盛成
我们从南京出来,顺大江东下。江南的山,绵延不绝,渐渐的分不开了。可是江北的蜀岗,自沿江东下,在此已是终点。因此蜀岗的各岭,格外显得分明。其优秀处,确、切、简、明,真今人觉着:几条线、几个弧,足够造成一幅天地!
有方山,有横山,有奶山,有青山;有大铜山,有小铜山,有捺山,有庙山,远远地还有盘古山与冶山。
滁河在那里入江。运河在那里出江。这两河之间,自古以来,就有一座城市,现在名叫仪征。
仪征城在江边。沧海桑田,屡经变乱。长江先定,或南或北。江心自不少桂殿兰宫,与层楼重镇。而仪征,位于天长、六合、南京、镇江、扬州之间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。明末,史可法守扬州,高杰守瓜州,黄得功守仪征,清兵不得逞而渡江。
仪征有两个城:一是宋代真州旧城。现留的鼓楼,即当日之南门。一是现有之今城。殆筑于元、明之季。假如我们随便在城上散步,目睹红花芳草,便想到旧时的碧血丹心。
欧阳修写了一篇《东园记》。东园,即今之文墩。王安石、黄山谷都咏美真州。而文天祥诗中多难,即难得由京口到真州。
江流滚滚,又有谁能挡得住?多少儿女英雄,随波涛而东去!
如今真州八景之中,自太平天国战事以后,"妆楼夕照",是不可得而再见了。娄年繁华,皆成灰烬。多少妆楼,都被夕阳化成烟火。片片凄凉,唯只有仪征人才能觉得。
兵乱前的仪征,--我的祖母如此说,--万商丛集其中。尤其是盐商,富过沈万三的人都要来在仪征建筑几座林园,几幢别墅。夕阳不分贫富,满照妆楼。佳人来自四方,暗藏金屋,官儿来养老,文人艺士,多寄食于巨贾之家。因此仪征的当年,在神州占有特殊的地位。
如今呢,一把战火,烧得一个精光。赤裸裸的仪征,仍在那江边跳跃。烧而未死的仪征,也有刘师培、申叔先生来代它吐气。因为阮元台先生,是丘乱前的仪征人。他在中国文坛上,虽有空前的贡献,可是我们兵乱后的人,谁也记不得了。
我现在不去谈仪征学派。虽说与科学方法相近,并且各有短长,可以互相补救。但是赤裸裸的仪征,却是很富有诗味。
八大景之中,除去可烧毁者而外,尚有西门外的"胥浦农歌",东门外的"新城桃坞",南山巅的积雪,和北山白沙寺的红叶。
其余如资福寺的晚钟,天池心的明月,都是毁而未烬。寺毁重修,池湮又筑。钟儿,是悠久的。月儿,是长明的。
"泮池新柳",泮池心有堤,名曰应瀛州。堤上有东倒西歪老少成行的柳子柳孙。每逢初春时节,老柳小柳,一齐都成为新柳。黉宫也新了,孔子自然也新了。时科时科,人类的初春,何时到?泮池儿,招来江淮河汉汪洋水,活活泼泼!那座奎星亭的影儿,横卧波心,也不住的来敲棂星门。奎官老儿要来替孔圣人请安!
仪征,自有它的短处。然而它的长处,妙不可言的长处,亦非离开了仪征,不能觉得。欧阳修在出仪真泛大江诗一首云:"孤舟日日去无穷,行色苍范杳霭中。山浦转帆迷向背,夜江看斗辨西东。彪田渐下云间雁,霜日初丹水上枫。莼菜鲈鱼方有味,远来犹喜及秋风。"秋风!秋风!伍子胥走了多时,渔丈人桑田沧海,浣纱女犹有鸡留山,更有娘娘庙。古村遗念,值得模糊,"掩夫人之壶浆,无令其露耳。"
(1)王荆公在此,却要"偷得钟山隔水看"。这一座宝塔倒却矗立巍峨,明明白白,仿佛说:"我为大宋救得一丞相,回建大功业,要钱做得甚?"
(2)真是"臣心一片磁针石!不指南方不肯休!"今人景仰低徊,脱口而出曰:大哉仪征!
注:
(1)伍子胥再餐而止之时,对浣纱女所说的话。
(2)此为救出文天祥的管船人说,管船人为真州人,将文从镇江送至真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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