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·郝经

　　余生平自书扎外，于外无他嗜。及在仪真，与山川百物隔绝，每见一花木果实，辄持玩不能去手，汲汲如不得见，响也与物相忘，今则遇物辄感。有庄生所谓"去国期年，见似之者而喜"者。盖非为物移也，所见者罕也。仪真濒江，土脉秀异，或过雨，或治地，每得石子，皆奇润可爱，诸色备足。有脂白含蓄如隐玉者，有澹黄敷腴如蜡丸者，有缜黑园莹如玄珠者，有如丹砂剥泐而不纯者，有如空青澹沱而类琴瑟者，有赤色而芒角者，有白而络红脉者，青而黑晕重复者，黑渍而土食中边黄者，浅碧而白晕杂者，有如晴虹凝结而不散者，有如抹霞返照而孕其余者，有如拳者焉，有如栗者焉，有如钱者焉，有洼者，平者，缺者，凸者，有蒲背者，有鸡卵者焉。每得一，则如获物外之奇宝。濯之以清泉，薰之以沉烟，置之盘盂之内，而簸弄于明月之下。方为热中，而忽洒然。故尤嗜于他物，而常置诸座石，每谛顾熟视。以为造物之初，一受其成而不易者，山石而已，有千里者，有百里者，有万仞者，有数仞者，有数尺者，有数寸者，至于为砾为砂，千态万状，其变有不可胜穷者，何也？夫至坚而不易者，山石也，至柔而善变者，水波也。当其造物之初，则山在水中，水出山上，既而水落山出，不知其几千万年。其汤汤滔滔漭漭泱泱之内，而峰峦崖谷呀突言嵌崩塌摧朽，故为卒律峭截坡地岩险之状，其冲触磨戛奔走转进而崖角元弊，故为园转之石。而大小不同，其海潮之所舂食，江涛之所漱刷，煎炼日采，透彻月华，云露浸，膏腴精粹，久而仅存者，则此是也。其磨灭而为滓渣，复不可为形者，砂砾尘埃而已。盖至坚者之为至柔之所变者如此，呜乎！之石也，不知初为几午万仞；今之几千万仞，焉知他日之不为之石乎？凡有形者必变，变而必至于尽。水能变石，则天地能变水气，复变天地，而道复变气。夫高且大者不可以为必存，小且弱者不可以为必亡，唯在夫形器之内者，则无存亡也。昔余之行也，北喻岭，南喻恒，东则岱宗、琅琊，西则少行、崧少，所谓千里百里万仞千仞者无不见也。今余之止也，而乃塌焉耳目俱丧，但与数石子日为周旋。余之行彼高且大者，不能为余增多，余之止此小且弱者，不能为余小损，则今日之石子，亦前日之泰水也。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，泰山为小，彼区区之形器，焉能制于余乎？姑汲新泉，姿为溅弄，生视诸山之为石子也。